量子集合

量子集合

作者:詹姆斯· 马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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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梗概

如果你在一个荒凉的岛上醒来,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去到那里的,不知道你的名字,什么记忆也没有…你所有寻找危险困境的答案的努力,却将你引向了令人困惑的方向… 然而,你的命运召唤你到人类最重要的事件:关于人类灵魂的不可辩驳的科学发现–伟大的入口。

量子集合是关于一个古老的计划和一个遭遇到了生命最高目的的现代人的故事。而那些希望这个计划失败的人,虎视眈眈和等待着设下陷阱。

量子集合是一部基于神话的小说,它的故事就如同它的哲学底子一样强大和吸引人。这部小说将爱情故事、丰富的心理剧,最新医学研究成果和深刻的、探索的哲学发现,完美地融合在了一部引人入胜的杰作里。挑战的同时又有回报,量子集合肯定会吸引你进入到一个你可以将其体验为自己的、奇妙的多重层次的神奇领域里。

使用第一人称叙述,量子集合把读者带入到了一个多重维度的世界里,我们第一次了解了伟大入口是如何被发现、以及如何运作的神秘性质。我们也看到了黑暗力量是如何抵抗人类最重要的发现的。

这是完美的魔幻现实主义!

 

第一章 独自醒来

我最先意识到的是水声,然后是极度的干渴,我的身体活动起来,只是为了一个理由:喝水。我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个笼罩在迷离的银色光芒的薄雾里的黑暗世界。我仰面躺着,望着一个布满闪烁光点的天空,它们散发着黄色和银色的光芒。在忽明忽暗的微弱脉冲中有节奏地闪烁着。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波涛舔舐着我躺着的岸边。我的衣服被扯成破布条,掺杂着金色的沙粒。空气温暖而带着咸味。一些模模糊糊的问题在我脑海里萦绕着,我开始清醒过来。我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把我带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答案,忧郁和绝望涌上心头。千真万确,我现在真的是孤独一人。

我在心中搜寻着答案,但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记忆。我,我…无论这个身体里面曾经有过什么东西,都完全消失了——至少以过去或记忆来定义是这样。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头开始痛起来,悸动的疼痛一直扩散到我的胳膊,胃和大腿。赤裸裸的痛苦。

很快一阵恶心涌上来,然后一种沉重的忧虑向我袭来。我意识到如果我不喝点水,我就会死掉。我听到内心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你只有几分钟可活了。我抛开强烈的无助感,挣扎着挪动身体,向只有15英尺远的水边爬去。我做到了,当我到达水边的时候,我将肘部撑在下陷的沙子里,用颤抖的双手捧起水,就象动物那样喝水,水里混合着沙粒,但我还是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水舔舐岸边的旋律,以及远处波浪冲刷着看不见的礁石传来的声音,是这个奇怪世界里唯一的声音。我无法辨认出任何熟悉的事物。就好象我是唯一活着的人类或生物。我喝了更多又咸又难喝的水,明白这不是我的身体所需要的那种水,但这不是我挑剔的时候。我感到死亡之门向我打开了,就象是温暖的房间里吹进了一道冷风。

‘我叫什么名字?’我喝水时,脑海里闪过这个问题。我是否精神错乱了,所以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我往自己脸上泼了些水,希望这能唤醒我沉睡的部分。在模糊的夜色里,我的手看上去很陌生。我显然是个男人。但多大年纪,我不知道。但在那时,我感觉自己很老,很老。

这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我被遗弃在某个废弃的海岸上了,这种地方甚至都不适合一只野兽呆。更别说人了。我是个人,真的是吗?这是我失去知觉之前的最后想法。

第二章 日出
有什么东西在敦促我醒来。不是口渴。而是光。光转换了我的世界。太阳苏醒过来了,它那充满先见之明的光芒,充满了我的新世界,我的眼睛开始聚焦在我躺着的海滩上。我确实是独自一人。除了我面前一望无际磷光闪闪的蓝绿色海水,象一块巨大的织锦散发着千变万化的光芒外,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

不远处有一只小小的救生艇,现在看上去更象个木筏。它损毁的样子有种熟悉感–无疑跟我目前的我精神状态很相似。只是它看上去适合海洋,而我适合陆地。也许我就是坐着它来到这个地方的。我挣扎着站起来,脑海里出现了这个念头。我头昏目眩地走到船前,朝里看去。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工具。没有食物。没有水。我的目光扫视着一支折断了的桨、被灼热的阳光晒得褪色的一个空塑料瓶、和一堆杂乱的骨头–我猜那曾经是条鱼,只是不是很肯定。

我走过那条船,在它前面的海滩上看到有个东西。看上去象个木箱,但明显破了,那里面如果曾经有什么东西,可能也已经成为大海的战利品。我走到它面前,看到上面的字。是一种我看不懂的语言,但坦白说,我不确定我是否懂任何语言。

我唯有朝它狠踢了一脚,但足以踢翻了它。我的怀疑是对的。它里面也是空的。我把它拖到靠近树丛附近。想着它的木头没准能派上用场。至少,我可以坐在上面思考我的命运。我痛苦地意识到,我的下一步行动很可能会决定我的生死。

太阳开始上升。阳光照耀着海滩,我开始将注意力转向判断我‘在什么地方’上。

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是谁,我怎么了,以及我脑海里所有其他凌乱的问题都暂时后退了。我需要知道我‘在哪里’,了解一下周围的环境,找到淡水、食物和藏身之处,或找到另一个象我一样的能帮上忙的人。

站在海岸边,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在一个隐蔽的海湾里,周围长满了茂密的植被和高大的树木的。树的后面有一个山坡,一直通到一个高出海湾大约三百英尺的山脊,我立刻明白我必须到那里去。只有从这个山脊上,我才能观察到我的环境,对下一步行动做出明智的决定。究竟我是在一个岛上,还是在一个荒凉的陆地海滩上?也许山脊的另一边有个城市呢。我需要找到答案。

第三章 旅行到山脊
在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没有工具,没有地图,没有路,甚至没有鞋的情况下,我开始爬山脊。也许‘征服’是更好的词。我需要知道自己在哪里,这已成了我执着的目标,即使那会杀了我。从海滩上醒来,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或之前的生活,相对来说变得不重要了。是什么驱使衰弱乏力的我进行这样一个旅行,仍是个谜。坦诚地说,对此我无法用合乎逻辑的语言表述得足以让任何读者明白。

我的一部分,无疑是理智的那部分,恳求我呆在海滩上,为自己搭建一个藏身之处,找到淡水和食物,储存体力,但我需要获得新的视角。我需要站在那个山脊的有利位置上来观察我的处境。

我没有为自己的旅行作任何计划,相反,我象一个少见的古怪的人那样,走进环绕着半月形海湾的茂盛植被里。我没有砍刀,所以不得不象蜘蛛在高高的草丛里爬行那样,在茂密的植被里小心翼翼地前进。我心无旁骛,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山脊。

专注在一个目标上让我感到些许平静。一个目的地。一个目标。其余一切——饥饿、干渴和上千个问题——不知怎地被抛在脑后了。它们无法再让我分心了。当我全神贯注于山脊上时,它们的力量就被削弱了。我控制了我的注意力,我专注的那部分就是我信任的那部分。每当我感到自己陷入到注意力分散、恐惧或疑虑里时,我知道那是从其他一些更小的、不确定和软弱的源头来的,我就转身离开这个源头。

我在攀登山脊的途中有很多发现,第一个就是一种很大的漏斗状的叶子,叶子里面积着雨水。我是偶然发现它们的。当时我被树根绊倒在地上。抬起头时,看到半透明的叶子里滑动着一些液体。我轻轻地将其中一片叶子倾斜,尝到了淡水的滋味。不到一分钟,我就喝光了我周围超过三十枚叶子里的水。

我的干渴终于被浇灭了,健康也立刻得到了恢复。我注意到森林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这种植物,后来我称之为‘漏斗植物’。然而,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地方雨水充足的话,那么附近有淡水的溪流也是可能的。我的耳朵开始象雷达一样,搜索着溪水或瀑布的汩汩声。

深入树林大约十分钟后,我注意到有些树上长着奇异的果实,看上去象金黄色的草莓,只是比草莓大很多,如小苹果般大小,尽管不知其味,食用是否安全,我还是摘了几个,试着吃了一个。让我感到惊喜的是。它们的味道就象是蜂蜜和花蜜的混合。我贪婪地大吃了一顿。吃完之后自己变得一团糟。果汁象糖浆的小溪一样从我破烂的衬衫上淌下来,我满手满脸都是粘糊糊的。

美美地饱餐一顿后,我有种不自在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人在监视着我。我舔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喊道:“有人吗?”没有回应,不过说实话,我的声音远比没人回应更吓了我一跳。我知道它是我的声音。它的确有种熟悉的感觉,但听起来也怪怪的,甚至很陌生。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我突然想到几乎没看到过昆虫或鸟类。事实上,这个地方似乎异常地缺乏动物。与它茂盛的植被形成了鲜明对比。尽管如此,缺乏动物的声音并没有减轻我被监视的感觉。这里的一切都太安静了。

我找到了更多漏斗形的叶子,用它们里面的水清洗了脸和双手。没有镜子,我就留心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和大概状况。我并不象我从海滩上醒来时感觉的那么老。我的皮肤很有弹性,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几乎是全黑的,我的手指、双手和手臂上有很多新鲜划伤。

我手上没有戴戒指,身上也任何明显的胎记或纹身。看上去身材不错。也许有点消瘦,但我想这是由于我吃得不太多的缘故;除此之外,我的身体瘦长而结实。我感到自己很强壮。我的精神活力上升到了新的高度,由于干渴和饥饿都得到了满足,并且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能够生存下去而感觉良好。

我带着全新的活力、乐观和敏捷继续我的旅程。我的焦点重新回到征服山脊上,它不可避免地被其陡峭守卫着。我走近山脊的底部,它从那里开始明显上升,我看到了突出地面的棕灰色岩石。它们有着有趣的比例和形状,有的高到空中20甚至30英尺的地方,象城堡的尖塔。如同哨兵般地守卫着通向山脊的陡峭山路。

我发现的第一块石头引起了我的注意,它让我联想到一座抽象的、一个人静静地站立着的雕像。石头上没有凿痕或者任何人工的痕迹,然而我有种清楚的感觉,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某种智慧创造的。它的表面被风化了,但摸上去仍然有粗糙的感觉。我推测它应当是个火山,可能是某个古代熔岩流的作品。但是它的外形太象人类了,让我有点不安。

发现了第一块石头之后,我又至少看到了一打尖塔。如果我沿着山脊的底部走,也许我会发现更多,但是我不想探索了。我想爬山脊。

在随后的两个小时里,我克服了路上每一个想象得到的障碍,松动的石头、树根、刚够我的手和脚塞进去的峭壁上的裂缝,以及巨大而粗糙的岩石,考验着我的平衡感和脚板的韧性。仿佛都在嘲笑我新找到的敏捷。

当我快走到山顶时,我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我刚才激增的能量已经被精疲力竭取代了。我满身是汗,干渴再次宣告它的需求。从我开始攀登山脊起,我就没看到过任何漏斗植物。没听到有流水声。附近也没有任何水存在的迹象。只有茂密的热带枝叶包围着我,。

岩石从我头上滚落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的肚子在本能的恐惧中抽搐起来。我迅速地站起来,抬头扫视山脊,看上面是否有生命的动静或迹象。但只有饱经风霜的古树,冷漠地回应我受惊的目光。我盯了山顶好一会儿,期待有什么动物会出现,但没有任何东西俯视我。它一定是被侵蚀而掉下来的,我自言自语道。

惊吓带给我短暂的肾上腺激素,我继续向山脊的一侧攀登。越往上坡度越陡,没有水或鞋子,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力气再爬下来,回到海滩上。我的脚已经因路途而酸痛。我唯一的希望是在山顶找到一条路,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回到我的同类中去。这个希望是我攀登的那一点点动力源泉。

接近山脊的顶部,我开始注意到风更大了,几乎听不到下面的海浪声。我转过身,在一棵树上靠了一会儿,眺望着大海。这是个美丽的地方——美得令人窒息,但也令人感到恐怖,这是由于我孤独一人,没有任何记忆可以让我推测自己为何来到这里的缘故。我还有二十英尺就到达山脊的最顶端了,于是我放慢脚步,观察着我这个新的有利位置,从这里可以看到山脊的另一边。

在山顶上,我爬过了最后的岩石和高高的草丛,它们挡住了我对整个世界的视野。我充满期待地向山脊的另一边望去,看到我在一个岛上。大海从所有方向朝蓝灰色的地平线而去。看到这个情景,我的心沉了下去。身体开始在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懊悔中颤抖和痉挛。我的孤独感随着每一次痉挛的呼吸而放大,虽然当时我感到疲劳,脚痛口干,但在知道自己在哪里的那一刻,孤独是我唯一感受到的东西。

我从山脊的顶端可以看到整个岛。岛很小,可能周长还不到十五英里。看起来似乎我只要沿着海滩走,用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完成环岛旅行。岛内是茂密的树林,但我看到在靠近岛正中央的地方,好象有个寂静的小湖。阳光照亮了小岛上空萦绕的一层雾气,令我无法看清楚湖,但我看到阳光透过雾气在水面反射出的倒影。很肯定那是个湖。

我推测岛的中央,既半掩在雾气下的湖所在的地方,离这里大约三到四英里。山脊环绕着湖泊。不过我所在的位置,相对山脊的其他部分来说是最高的,然后我醒悟到,我站在一个古老的火山口边缘上。这是唯一的解释。而湖,毫无疑问是雨水顺着火山的内壁流下而形成的。这个岛就象是一棵巨大的漏斗形植物。

尽管我知道我需要继续我的旅程,探索湖和找到淡水,但我的身体却突然感到疲惫不堪,我需要睡觉。我在山脊的顶端,蜷缩成胎儿的形状,枕着手臂,感受着和煦微风的轻抚,如同那些一定感受了数千年的岩石一样。我的双眼充满泪水,尽管内心隐藏着深深的恐惧,但我太累了,睡眠卷走了我,就象风将种子从山顶带进大海。

第四章 发光的湖
水又一次唤醒了我,不过这次是无情地打在我的脸上的雨水。雨点很大,而雨则非常猛烈。我赶紧沿着山脊的内墙跑到一块突起的岩石那里,它看上去非常庞大,多少可以挡一下倾盆大雨。

我慢慢向后靠近巨石,感到有清凉的气流从我的背后吹来,接着我发现岩壁上有一道象裂缝一样的东西。我就象杂技演员一样,挣扎着通过裂缝,将自己挤了进去。看不清那洞穴有多深,但我不安地感到这个洞穴很大。于是我停留在入口处看着大雨,庆幸自己找到了躲避的地方。

我伸出双手从暴雨中接水喝,解决了干渴。倾盆大雨持续了大约30分钟,然后就突然消失了。就在落完最后一滴雨的几秒钟后,太阳就将它的温暖倾巢而出,阳光四溢流淌。仿佛在说,一切已恕。我观看着一切,但从我所在的狭窄入口看不到彩虹。于是我挣扎着出了洞穴,在脑海里记下了这个地方,以后一定会来进一步探索,但现在,湖是我的新目标。

从山脊的内侧走下去,比我攀登上来了解我的新世界是个岛要容易多了。一方面,它的坡度比较缓和,另一方面,有流水冲刷而成的小路。我只需跟着这些小路向下走就行了,刚才的降雨把它们变成了象泥巴一样的物质,对我的脚来说是无限的仁慈。

一小时后,我穿过了茂密缠绕的树林,来到环绕着湖的一块空地上。这块空地是怎么形成的?我发觉它很显眼,可能还有点不祥。为什么树林在这里突然消失了?它就象是环绕着湖的一个灭绝地带。湖岸五十英尺内,除了光秃秃的地面外什么也没有。水应该会产生生命的呀?几条小溪将它们的淡水注入到湖里,我分明看到水流有如水晶般地清澈。

我仍在树林里,我走到其中一条溪流的岸边,将我的手伸进快速流动的溪水里,舀了一些在手心,检查了一下水的样本,犹豫着是否喝下它。我不是很渴。在我来湖岸的一路上,我已经喝了足够多的漏斗形叶子里满盈的水。但我的好奇心很强,我决定先闻闻它。

水没有气味。我没有发现任何难闻的气味,但环绕着湖的死亡地带隐约透露着另一种信息,仿佛一个清晰而毫不含糊的警告。我小心翼翼地将水捧回到树林地面上一棵小小的蕨类植物那里。它是棵纤细的植物。柔软的锯齿状边缘附着串串水珠。我把水直接倒在植物上,等待着。蕨类植物是无辜的试验品,为我测试水安全与否。

坐在我这岛民的新同伴–蕨类植物的旁边,我推测岛的中心聚集了某种毒性。也许当它还是一个活火山时,它释放了一些有毒的化学元素,影响了植物和树木。或者可能是围绕着湖的土壤,因为永久潮湿而形成沼泽,树木和植物被淹死了,所以再也无法生根发芽。

休息了几分钟后,我低头看了看那棵蕨类植物,它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如果水是有毒的,现在就应该有影响了。我决定去湖边测试一下那里的湖水。空地象日冕(太阳最外层的大气层–注)一样环绕着湖,当我走到它的边缘,它与树林相接的地方–我注意到植物是锯齿状的。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咀嚼过植物的叶子和树木。不然还有什么会导致植物突然的畸形呢?

我沿着湖的周长,走在树林与空地相接之处。看到叶子上有明显的咬痕。抬头向上看,甚至能看到15英尺高处的树上也有树叶被咀嚼的痕迹。我终究不是孤独一人。无论吃植物的是什么东西,它不是个头很大,就是会爬树或者会飞。

我找到一枚差不多有我的脸那么大的叶子,查看上面的咬痕。它们是很大的牙齿,也许有我的拳头那么大。无论吃这些叶子的是什么生物,它都太大了,不太可能会爬树或飞行。我目光朝空地的深处搜索着,看到地面上有明显的压痕,象是有巨大的身躯滑行通过地面。没有脚印,只是翻滚和偶尔刮擦的印痕。

就在那时,我听到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转身回到海滩上’,但我的身体蹒跚着向空地而去,就象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似的,对我头脑的理智有点置若罔闻。

我拖着脚步走过空地,由于我太频繁地转动头部环顾四周,当我走近湖岸的时候感到一阵头晕。我在路途中的一个重要发现就是脚下的地面很坚实,缺乏植被生长所需的湿度。这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植物学家。我也注意到印痕很象水槽或凹槽,并且大约有二十英尺长。我推断如果它们是动物造成的,那么这种动物必然大到足以一口吞下我。想到这里,我的膝盖不由得颤抖起来。

我脑海里继续尖叫着逃跑的念头,但我有种奇怪的目标感,就是一定要看到湖。我需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我不断向前靠近,虽然我的身体语言在大声叫喊“小心。”也许那些沟渠只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我对自己解释说,但我的头脑拒绝这种合理的解释。咬痕是毋庸置疑的–它们肯定不是雨水造成的。象我的拳头般大小的一颗牙齿,在我的想象中恐吓地跳动着。

我终于站在了湖岸边,可以越过堤岸看到湖水了。水是宝石青绿色的,很清。它的美与我想象中的潜藏在它表面之下的怪物形成了奇异的对照。我滑下堤岸,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湖面上。湖面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被微风吹动着,仿佛在隐藏它的神秘。然而,离湖岸越近,我越能看到湖水的下面,注意到湖岸线很陡地急剧下降到深深的靛蓝色湖水里。与其说它是个小湖,不如说它更象是个充满水的巨大洞穴。

湖岸的边缘是由黑色的石晶砂粒组成的,在柔和的日光下闪闪发光。我跪下来把手伸进湖水,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下面的湖水,湖水感觉很温暖。我用手捧起水来闻气味。它就象溪水一样没有气味,但摸上去的温度无疑比溪水高。然后,我站了起来,看到自己在静止的水中的倒影,吃了一惊,退缩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那是我,一个瘦高的男人,黑皮肤,长长的黑色头发紧密地卷成数不清的卷,宽宽的鼻子和嘴,整个人裹在乞丐的褴褛衣衫里。

我厌恶地扯下衬衫;厌恶自己独自一人,没有任何记忆。感觉自己就象是别人的故事–一个我没有能力窥视的故事里的卒子。我如此嫌恶自己,甚至忘了恐惧。一阵突发的愤怒情绪淹没了我,我不在乎自己被大自然或来自湖底的某个怪物消灭,虽然,坦诚地说,这种情绪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它的短暂是有充分理由的。

我从眼角的余光瞥见到清澈的湖水下面的动静,大约三十英尺深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模糊的移动。我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那是条鲸鱼,但在这里?黑暗的形状大得惊人,以一种没有天敌的从容不迫的姿势移动着。我注视着湖中的形象,慢慢向后退着,不安地意识到我的心跳是岛上最大的声音。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影子般的生物象磁石般地吸引着我的感官,正当我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时,另一个影子,在比第一条更深的水下面搅动起来。有两条,或许更多–但就在那时,我发现自己正撒腿朝树林跑去,仿佛我在跟随我的腿。

我的身体到达了树林的安全地带,但脑海里仍萦绕着那些巨大的动物影像。它们的脖子真的有那么长吗?我看到的那些眼睛真的有那么亮吗?它们看到我了吗?如果看到了。它们会对我做什么?

在茂密的树林掩护下,我小心翼翼地从光滑的树干间伸出头来看怪物是否已经跃出水面,或者更糟,跑来追我。我没看到它们的踪迹。心跳开始慢慢恢复了正常。我做了几下深呼吸,然后决定返回到我避雨的洞穴,看看它是否可以用作藏身之处。它有明显的好处,就是离我新发现的巨兽邻居很远,从那里我既可以看到岛内的情况,还可以在山脊上查看并守候船只经过。

水看上去很充足,只要继续下雨,而食物,我想到了溪流,不知道里面是否有鱼。如果没有话,我确信我能找到足够可吃的水果和蔬菜。那个洞穴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召唤着我,然后火的想法从我心里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我怎样才能找到火呢?我的头脑再次想到了这个问题,但似乎完全没有希望得到答案。

就在那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下定决心,停止问那些折磨人的问题,它们只是在提醒我:我是在一个似乎意图让我觉得自己无能的世界里。我还做了另一个决定。就是我再也不到湖边去了。永远。

第五章 岩洞
当我抵达岩洞的洞口时,考虑到太阳的位置,我认为是正午的时候。洞口似乎比我记忆中的要小,我奇怪自己之前是怎么挤进洞里去的。我猜测可能我在上内陆斜坡的途中吃了太多的金色桃子了,但我还是想尽办法钻了进去,并且想到如果我决定把家安在这里,我就要找个工具,扩大洞口–减肥对我来说可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决定给我的眼睛一些时间来适应黑暗,于是就背对着从外面射进来的唯一光线坐下来。洞内很美妙,原因有两个:黑暗对我的眼睛来说是一种解放,而洞里的温度,即使离入口处只有几英尺,也比外面的温度要低十度。

当我的眼睛开始适应洞内的光线时,物体出现了。最先进入我视线的是一面很大的岩壁。大约在三十英尺外,似乎一边有个转弯处,消失在洞穴的黑暗里。不想打扰任何人,我喊了一句,“有人吗?”我已经在湖里看到怪兽存在的证据,所以就提醒自己,如果在黑暗和不祥的洞穴里发现怪兽也不奇怪。这样也显得有礼貌,因为这个地方不象湖,它是封闭的,就象家一样,但还有另一个科学的原因:我在用我的声音探测洞穴的大小。

我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但回答我的只有寂静,所以我确信里面没有怪兽。而我对洞穴的大小就没有那么自信了,只是本能地感到它很大。感觉非常大。我的声音几秒钟后才听到回声,而且感到有一个往下的通道。我又喊了一声,聆听着我的声音,仿佛它是个雷达信号。我感觉弯曲的岩壁上似乎有个开口,当我朝右边叫喊时,我的声音似乎并没有反射回来。而当我向左边和中间叫喊时,我的声音就会立即反射回来。于是我决定朝右边走。

从洞口处走了不到二十英尺远的距离,我感到我的腿踢到了从墙上突出的什么东西上。我的脚踝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我痛得咧了咧嘴,双手立刻开始象盲人般地摸索着,试图用手指让不可见的化为可见。

我的手摸到一块象大石头一样的东西,直径大约三英尺,挡住了我的去路。在石头上面我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一个小盒子。这个发现令我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心中暗暗充满了希望:我并不孤单。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唯一的问题是,‘什么时候?’

这是个小盒子,但毫无疑问是人造的。是纸盒。我摇了摇它,里面有什么东西哗哗地响。我偶然地推了推其中的一端,它就打开了。是火柴!我闻到了淡淡的火药味,我急忙拿起一根,往盒子的一侧划去。双手激动得颤抖,我停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镇静自己。然后划擦第一根火柴,但它折断成两截。我失望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抽出另一根火柴,明白它们每一根都是多么地珍贵。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在盒子的一侧擦了一下。 也太小心了,我咕哝了一句。

找到合适的角度、速度和压力后,第二次火柴终于点着了,洞穴立刻充满了金色和褐色,变得生动起来,我最先注意到的是洞穴的大小。它超出了火柴的光照见的范围。洞穴有个向下的通道,但它避开了火柴的光和我的视线,曲折地消失在黑暗里。我注意到的第二样东西是墙上涂抹的文字或图像。它们显然是某个极有天才的人化了很多心血创作出来的,我感到自己好象走进了一个古代的艺术画廊里。

火柴熄灭了,烧到了我的手指,我疼痛地叫了一声。我需要一个火把或蜡烛,我大声地自言自语。接下来我听见的吓了我一大跳。一个声音。清清楚楚的是一个声音,带着微弱的回声,听起来有点含混,但不管怎样它钻进了我的耳朵,恐慌霎时席卷了我全身。

我本能地跪下来,来回地转头四处张望,仿佛怪兽会跑进黑暗的洞穴里来吞吃我一样。也许是因为湖里潜伏的生物留给我的印象吧,但那个声音实在太令人恐惧了,以致我没有听见它说的是什么。就好象我的整个世界突然被颠倒了过来,任何常态都被抹去了一样。我竭尽全力不让身体发出任何声音,在冰凉的黑暗里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里有人,这是好事,对吧?我说服自己,另一个人可以帮助我,但同时,另一个更清晰的想法对我更有说服力,就是任何住在这样一个荒无人烟漆黑一团的岩洞里的人,不会是我想认识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不对劲。

我开始一点一点地返回洞口处,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我用双手摸索着潮湿的石头地面向前探路。打起十二分精神聆听着。但我只听到我的心跳声和恐慌的呼吸声。就在那时,我意识到我把火柴盒弄丢了。两个字从我嘴里溜了出来,“该死!”

我是悄悄说的,但语气强烈。然后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到我这里来。”它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是女性的声音,但很有力量。声音很远,不绝如缕地在洞穴里回荡。我面前清楚地出现了两个选择:以最快速度跑出洞穴,或和那个声音说话,调查它的来源。后一个选择召唤着我,但我对开口说话有些胆怯。

“你在哪里?你是谁?”我勉强嘶哑地说了一句。我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过,听起来既陌生又脆弱,仿佛没有身体的灵魂在寻找伴侣一样。

“仔细聆听我的声音,跟随着它你就会找到我。找到我后,你就会知道我是谁。”声音开始唱起歌来,我不记得音乐或它的旋律了,我只能形容它象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但这歌声令我平静下来。邪恶的东西会象这样唱歌吗?我慢慢地站起来,被音乐催眠了,向那哀婉的声音走去。

洞穴的墙壁是迷宫形的,从一个方向转到另一个方向。我跟随着唱歌的声音,仿佛梦游似的,在漆黑的洞穴里摸索着走了大概两分钟。我双手抓着通道的墙壁,感觉自己就象是一只在迷宫里失去了方向感的老鼠,每走一步,我都感到记忆被某种阴险的黑雾吞噬了。不可能再折回去了。接着我感到通道开始陡峭地下降。当我沿着通道往前走时,感觉下面有非常暗淡的光线在闪动。当我留意到光线时,歌声突然停止了!我被突然的寂静吓了一跳,但由于感觉到下面的光,我很快鼓起了勇气,继续走下去。

我感觉自己沿着向下的螺旋阶梯在绕圈子,几个转弯之后,我来到了一条死路。我双手在一面挡住了我的去路的,只能称之为发光的墙上面搜索着出路。光线古怪地从它里面发出来,我仿佛能看到一粒粒的光子,象微小的焰火般地从墙内跃进凉爽、潮湿、黑暗的洞穴里。

即便对着光线,我仍很难看清楚我面前的双手。我担心声音是我自己的想象,整个经历很可能是我的幻觉。是的,一定是这样,我心想,是我的幻觉。这不太可能是现实。如果是幻觉,我做了什么,要遭受如此的疯狂?

我忽然醒悟到:我迷路了,无路可走。在一片黑暗里,我不可能找到路走出去。没有光,我就象一个被摆错地方和被人遗忘了的物体, 而唯一的光线–如果它可以被称为光线的话–如此地稀薄,简直不值一提,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安慰,也无法让我看清我周围的环境。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只有几粒光子睥睨着我,寂静用它那绝对的,贪婪的漠视,吞没了我身体的每一个声音。

“你告诉我跟随你,”我恳求道,“所以我跟着你来了,但是找不到路。你在哪里?”

我聆听回应。但只有寂静。寂静象浓雾般笼罩着我。我将肩膀靠在墙上,想看看能否搬动它,但它是坚固的岩石,虽然我无法解释光是如何从那上面出来的。我提醒自己:这是幻觉。疯狂。我想用外语来高声诅咒这一切。我想诅咒上帝和人类,以及在他们之间的每个存在。并指出他们让我…无论我是谁,从醒过来的第一天起就遭遇如此的荒谬处境。但我不会说任何外语,而且我十分肯定,诅咒上帝和所有的物种只是在浪费我所剩无几的精力和时间而已。

我滑坐在地上,怀疑我是否能够找到路出去。用沮丧这个词来描述我当时的心理状态最恰当不过了。而愤怒则是另一个。虽然我没有对它们进行投票,但我确信厌恶胜过一切的同义词,在那个时候最适合用来描述我悲哀的存在。我本来会在那时大哭一场的。但我筋疲力尽得既没有精力也没有愿望。

那不完全是放弃的感觉,尽管有一部分是。更多的是感觉我应该向我的处境投降。顺其自然。而不是试图坚持自己任何的意愿或想要的结果。我只是闭上双眼,聆听我的呼吸,它成了洞穴深处唯一的声音。

奇怪的是,我这样做了一两分钟后,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的感觉开始好起来。我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感到我能找到走出洞穴的路。至少我需要尝试一下。无论是什么引起了我的幻觉,它并不一定意味着我就不能重新找到返回去的路。

我站起来,最后一次看了看发出难以解释的光线的墙,然后,我突然想到光线是透过墙照射进来的,而不是从墙上发出来的。墙上有很多细小的、肉眼无法觉察的小洞。光线就是通过这些小洞照射进来的。从我黑暗的这一侧看去,几颗光子就能带来一点光线了。我需要一个工具来扩大这些洞。如果有洞,墙就应该不是很厚或坚固。

当然事实是我在一个漆黑的洞穴里,没有工具,即使处在我疯狂的状态里,也不需要多少时间让我意识到这一点,但我确实记得路上曾被几块大石头绊倒过,或许我可以用其中一块打穿这面墙走出去。这是值得一试的。

我寻找一块大石头的尝试被我发现的一个新词结束了。我没有鞋子,当我的脚趾头撞到一块大石头时,一个词从我的嘴里冒了出来,对我来说,它就象个恶毒的诅咒。我现在甚至都记不起这个词了,但当时它从我嘴里冒了出来,它一出口,就释放了我所有疏离的感觉,所有愤怒的想法和所有的能量,而尤其令我感到困惑的是,愤怒导致的是狂笑。我实际上是在嘲笑自己的荒谬处境–我单脚跳着,另一只脚疼痛难忍。

我在一片漆黑中捡起那块石头,我的笑声在洞穴里回荡,象醉酒的公牛一样冲过岩洞,撞击着无情的墙壁。奇怪的是,我成了那寻找唯一栖息之地的欢笑的回声,就是我是谁以及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倒霉的岛上。我举起粗糙的石斧,准备击打黑暗洞穴深处的一面墙,当我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时,我的笑声戛然而止,出于某种原因,我突然对我狂乱的行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找到了有洞的那面墙,开始寻找有最多光线透出来的地方。这并不容易找到,因为洞很小,而光线太微弱,我几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着手锤击。这不是随意做出的,但经过简单的分析后,我决定最好先开始敲击,看看会发生什么。所以我就那样开始了。我开始砸墙。

我开始敲击时,我手里的岩石足有椰子那么大,砸了两分钟的墙后,它变成只有一个大橙子那么大了,不过墙也露出了破损的迹象。我用双手拂拭墙,碎石掉落在地上,洞变得更大了,光线也更亮了些。但洞仍然太小,不足以看到墙另一边的任何东西,但我正在取得进展,想到我即将看到这道障碍物另一边的情形,我的专注中加入了一种古怪的兴奋感。

我又砸了五分钟,随着我那穴居人的石斧每一下新的挥动,我的胳膊和手开始刺痛起来。我停下来清除碎石,蹲在地上检查一个扩大到有小卵石大小的洞眼,我把眼睛贴近洞眼向里张望,希望看到洞另一边的情景。

光源不是立刻就能看清楚,但我看到一个东西塞在了我正在往里看的洞口。似乎是为了阻挡我的视线。我在恐惧中撤了回来。我感觉它似乎不允许我看。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阻挡我的视线。它是有智力和意志的;我可以确定这一点。

我站起来,我的心因恐惧和疲惫而忐忑不安,但我决定不向我的恐惧和疲劳屈服。我用自造的锤子不停地击打洞口,我的愤怒开始膨胀起来。我被任何试图拒绝我进入这个黑暗洞穴的东西激怒了,在这里,我的生存都成了严重问题。我很快就发现自己象个被魔鬼附体的人一样,被某种不属于他自己的能量驱策着。我走到一旁,不再分析事理或理解我的状况,不再寻找责备的对象,不再感到陷入了绝境或被上帝所轻视,而只是我内心某个安静角落里的一种单纯和宁静,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包围了,而这种力量,对我短暂的生命来说–绝对是令人惊讶的体验。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但是我注意到有湿润的感觉。岩石在我手中变得有些滑腻。我意识到我的手在流血,不由得退缩了一下。洞眼更大了,但我的注意力现在转移到了疼痛难忍的手上。我退后靠着通道。希望我的衬衫还在身上,那样我就有办法包扎我的手了。我终于失去了它吗?这个问题在我脑海里逗留的时间比我期待的更长。我竭尽所能地抵制这个领悟,但我身体唯一的回应是哭泣。我放任自己在某种古怪的遗弃感里哭着,那是一种只有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被孤独感完全压倒时才有的感觉。

我的孤独感如此强烈,我感到自己就象是在汹涌的湍流里漂浮的一枚小小叶子。面对着卑劣的处境,我想我曾经恐惧地尖叫,谴责某个我只能称之为不公的无名力量。我是个疯子,拥有的记忆不超过数小时,还愚蠢地把自己放进一个只有一小缕嘲笑他的光线的黑洞里,这对一个疯子来说倒是恰如其分的行为。

我的双眼充满泪水,几乎令我看不到墙壁,尽管如此,我还是用力朝它踢了一脚。力量如此之大,我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但我听到有碎石落下的声音。我干脆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摆好位置,用两脚踢墙。我两手血肉模糊,但脚没事。我又狠狠地踢了一下,这一次用上了两只脚。更多的碎石掉了下来,我感到光涌了进来。

第六章 顶峰
我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墙对我来说不再是障碍了。我眨巴着眼睛,拼命想适应新的光线,我向里面望去,看到一个神奇的画面。在那里,背对着我站着的是一个长相和体型都极其美丽的女子。虽然她象我一样衣衫褴褛,但很干净、安详,并且与她的环境非常协调。她似乎对我的入侵漠不关心。

我唯有含糊地道歉了一句,声音由于刚才的用劲而有点沙哑。“我很抱歉撞倒了这堵墙,但你看…我迷路了,没有别的方法找到路出去…然后我看到了光。所以请原谅我。”

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女人转身面对着我,非常镇静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你不必道歉,是我叫你来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叫我来?”我结结巴巴地说。

“为了见面,当然,还有就是讨论重要的话题。“她眯起眼睛说。“你对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有看法,对吗?”

我站在那里,怔住了。我还在外面的通道里,从一面破烂的墙壁后面看着一个相对来说很大的房间。房间里巧妙地摆着数十根点燃的蜡烛,尽管光很暗淡,却把巨大房间里的每个缝隙都照亮了。

房间的中央有个圆形的石桌,大得足以让二十人宽裕地围着它坐下,但只有两把椅子。桌面上刻着一些我不认识的复杂的雕刻,看上去就象是一些在超现实主义作品或逼真的梦境里所看到的生物。房间以桌子为主,它似乎是由某种黑色大理石、也可能是黑曜石制成的,亮得象一面镜子,忠实地映照出它上面隐约可见的钟乳石。

房间至少有三十英尺高,我估计周长至少有一百英尺,不过实际上它的形状并非圆形的;我觉得更象椭圆形,但只是猜测,我更多的是被站在离我只有三十英尺远的女人吸引住了。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我听见自己在问。

“如果你想进来的话,可以进来”她说。“我的名字?对你们人类来说这类东西似乎很重要,不过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因而我不用名字。如果你一定要我有个名字的话,就叫我顶峰吧。

“至于我是谁,这是我们将要讨论的部分话题,因我无法三言两语就把自己说清楚。那不是你提一个问题后再花一小点聆听的时间就能办到的。”她停了一会,象芭蕾舞演员般地挥动纤细的手臂和雕塑般的手指,示意我走进去。

我跨过墙剩下的残骸走进去。扫视了一下石室的四周,暗自希望看到其他人,但只有她独自一人。

“你受伤了,”她冷静地观察道。“你感到任何不舒服吗?”

我恍惚地摇了摇头。“没有。”

说真的,从我开始踢墙的那一刻起,我就丝毫也没想过我流血的手,等到她问时,我才开始感到它火辣辣的疼痛。

“走近些,让我看看你。”她指示说。声音圆润而优美,没有因我的在场而流露出一丝的慌乱。她所有一切都非凡得象个女神,而我是个近乎全身赤裸的男人,流着血,绝望从我身体的每个毛孔渗出来。我是闯入她家的人,但她却对我表示欢迎,招呼我进来。这有些古怪,但我提醒自己,自从我在这个荒岛醒来,我见到的每样东西都是古怪的,由于没有记忆可以让我了解还有其他的情况,所以我推断也许所有这些怪异的事情都是正常的。

“你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我…我不知道,”我回答,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它们听起来很没礼貌。“我没有记忆。我昨晚在海滩上醒来后,爬上了一个很高的山脊,最后来到了这个洞穴。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或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一切都非常、非常奇怪。”

我低头看着地面,第一次注意到房间的地板是用和桌子相同的材料制成的。它是美丽的黑色,打磨得象镜子般光滑,上面是错综复杂的雕刻,刻的是动物和各种各样我一点记忆也没有的生物;其中一些看起来很可怕,另一些则很友善。

“你对蜘蛛熟悉吗?”她问。

我感到这个问题很有趣。“是的,我知道它们。我只是不记得那些跟个人有关的事情。”

“你还记得其他人嘛?”

“不记得。”

“我明白了,”她几乎是自言自语。

“让我看看你的手,”她说着,示意我走上前。

我顺从地走到离她几英尺远的地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的脸。她的双眼没有完全睁开,我觉得更象是半睁半闭,仿佛她同时在这个世界和梦境里。她的皮肤是象牙色的;不是很白, 而她头发的颜色略微有点暗,几乎是乳白色的。她外表柔弱,但我从她的仪态里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出于某种原因,她的美丽令我吃了一惊。也许,她象我一样,并不属于这个地方。的确,象她这样雅致高贵的人不应该藏身在荒岛的洞穴里。

她伸出手来检查我的右手,我看着她的手臂。上面刺着精细的纹身,跟漂浮在地板和桌面上的是同一种生物,我的好奇心一下子上来了。“你手臂上、地板…和…和桌面上刻的生物是什么?”

“要说的事情很多,但现在我不够时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安静地站一会儿。”

尽管用顶峰这个名字称呼她有点古怪,这个话题我回头再说。顶峰拿着似乎是她手臂的一部分的什么东西。似乎是她刺了自己一下,然后把它在我的手上面挥了一下,将她从她的手臂上拿来的什么东西滴在我的手上。我的手感觉立刻好多了。我惊愕地抽回手。

“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笑了,避开我咄咄逼人的目光。“我可以从很多不同的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她动人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也许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一下,”我提议道,尽量显得谦卑。而当时我真的是这样,因为当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时,是很难自负的。

“我理解你有很多很多问题想问,但这些问题现在都需要先等一等。这是我的家,而你是我的客人。作为我的客人,你应该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微微耸了耸肩,默想着怎样回答才会令她感到满意或甚至感到有趣。我很高兴在她面前;毕竟,她治好了我的手,对此我充满了感激,无论她有什么愿望,我都很乐意去满足她。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她带着否定的表情看了看我,走开了。“还在提问…让我们坐下来吧,我去煮些茶。你饿了吗?”

一直到我的耳朵听到这个“饿”字,我的胃才开始用剧烈的抽痛来宣告它的存在。“是的,很饿。”

“那就跟我来,我拿些食物给你。”

当她从我身边走开时,有那么一会儿我静静地站着,被她的美丽催眠了。我坦率地承认,除了我自己的形象-我在湖面上看到的倒影外,我没有任何关于人类身体的记忆,至少,我比较的余地很小,但美作为原型不需要比较,而她,在缺乏更好的形容的情况下,是人类形式的美丽的原型。

她走过石室最远端的一个入口消失了。意识到她的消失,我从着迷的状态中醒了过来,迅速地跟上了她。隔壁的房间,如果可以称之为房间的话,甚至比第一个还大,令我惊奇的是,它里面有一个圆形的水池,看上去如此诱人,我几乎情不自禁地想跳进去。

“它很安全。你可以跳进去,”她说。“沐浴后你的感觉会更好,等你梳洗完毕,我也就把茶和食物准备好了。“她对着我点点头,仿佛事情已安排妥当。然后转身离开,向房间的更里面走去。

我走到水边,低头往下看。水深无底。水的颜色是深蓝紫色,就是当星星被诱导而发出它们的第一道光时,你在薄暮的天空所见到的那种颜色。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水很凉而清爽。我无法解释是怎么回事,肯定不是自己满意的说法,但不管我对之前在湖中看到的怪物的害怕,我跳进了水里。突然我整个身心愉快之极。那是一种当所有旧的层面都被剥离了时的狂喜的体验,仿佛释放它们的时刻是被一只你的意识无法控制的、无形的神圣之手所订立的。我上升到水面来做深呼吸,感到自己的每个齿轮,每个机械和不那么机械的面向都被重置了。那感觉真好。好极了。

当我上来呼吸时,顶峰似乎全神贯注地在准备食物,于是我睁着双眼,潜入到水下更深的地方,想看看水下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自己能屏息多久,或我的眼睛要多久才能适应暗淡的光线,但当我的耳朵开始感到压力时,我就朝各个方向转,看看我能找到些什么。水下很黑暗。当我向上看时,能看到潜水的洞口和上面房间里闪烁的烛光。我估计我在水下四十英尺之处,就在那时,我注意到水下走廊的模糊轮廓,它连接到我所在的潜水洞。

水很清澈,有点咸。我没看到任何鱼或任何生物,这让我感到高兴。我只想在清澈无污染的水里感受失重和自由的感觉,哪怕只有一分钟。然后我感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腿。很细微的碰触,但毫无疑问是真实的。我整个身体用尽力气往上升,肾上腺素再一次涌进我的身体,仿佛它是无穷无尽的。我低头看是否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但我看到的只是黑暗。

我没有再往下看。当我到达顶部的时候,我头脑的所有带宽都在计算着我怎样才能在一个流畅的动作里跃出水面。当我跃出水面,落在围绕着水池的岩架上时,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喘着气,从我安全的位置低头看着水面,寻找着我曾经在湖里看见过的怪兽的动静。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顶峰带着迷惑不解的神情地问。

她就站在我身后。而我忙着看是否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没有注意到她。“我什么也没看到,但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我感到我的心在胸膛里砰砰跳着,她正盯着那里看。我猜测她可能怀疑我是否心脏病发作了。

“我很好。只是有点惊吓和喘不过气而已,”我解释。

顶峰朝我背后的一个盒子点点头。“里面有条毛巾,你可以用来擦干自己。这可以帮你保持温暖。如果你想要一些干衣服,那里也有一些,但它们可能不一定合身或是你喜欢的式样。”

“谢谢你,”我回答。

我知道如果我打开盒子发现衣服不如我身上穿的好的话,对主人会是一种失礼,所以我犹豫了几秒钟。我也知道她的穿着,到我目前为止所见到的,好吧,“破烂”是个准确的形容词。

盒子是木制的,散发着雪松的气味。我觉得这是个好迹象。里面是一条白色的毛巾、干净而柔软;这是另一个好迹象。毛巾的下面是一条折好的裤子和一件破旧的但还能穿的衬衫,我感觉象是被奖励了一样。“谢谢你的这些礼物,”我说着,开始用毛巾擦干我的上半身。

她笑了笑,然后点了下头。“我会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以便让你换衣服。

她转身走开,然后停下来伸出她的手臂。“我准备了一些吃的和喝的。等你准备好了,就沿着路走到那扇门然后进去。我们在那里吃饭。”

“我们?”

“当然是你和我了。”

“就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么?”我问。

“我想我们已经谈过这个话题了,”她说。“关于问题和谁来问它们…”

她盯着我说。“耐心点。不要急于了解我。得失忆症的不是我。”

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我接受了她这种温柔的责备。

第七章 首次晚餐
我走进看上去象是这个地下岩洞的奇异组合的餐厅里。餐厅的墙上装点着更多蜡烛,散发着令人愉快的光。没有风,蜡烛难得闪烁的火苗清楚地显示了这一点。

顶峰在一张俯瞰着到目前为止我所见过的最大的岩洞的小桌子边等着。桌子放在一个突出的位置上,俯瞰着一排排我猜测是某种植物的东西。我差点想问它们是什么,只是当我看着我的主人时又改变了想法。

桌子上摆着一个简单的碟子和样子有点古怪的、里面盛满香茶的杯子。那香气妙不可言。我不是植物学家,说不出茶是用哪些香草组成的,但我勉强抑制了自己询问关于茶的来源的另一个问题。我的碟子里装满了我以前从未见过的植物类型;它有着褐色透明的、边缘是红色的叶子。看起来有点象大鱼的鳍。

“它们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她朝下面植物的方向点了点头说,“它们只出现在这个荒岛上。”

我坐下来,寻找着叉子或其他吃东西的用具。但没有找到。

“喝茶吧;我想你会喜欢它的。”

我立刻喝了一口茶,它的味道令我喜笑颜开。有点热,有点甜,和一种强烈的令人愉悦的味道。我一喝下它,平静的感觉就传遍了身体。“很好喝,谢谢你。”

她笑了,因我喜欢茶而感到开心。“告诉我你第一次来到荒岛的经历。”

“没有太多可说的,真的,”我开口道。“我从一个海滩上醒来,感到很渴,我想还有点神志不清,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去到那里的,但我知道我必须喝点水,不然我就会死。于是我将身体拖到海边,尽量喝了点水然后就又昏过去了。”

“这是白天还是晚上发生的?”

问题在我看来似乎有点古怪。“当时是晚上。”

“当你最初醒过来时…”她停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加上,“是否还记得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个岛的海滩上?”

我想了一下,在脑海里搜寻着,看是否有任何记忆浮上来,但是没有。我摇摇头,又喝了一口茶。

“继续说,吃吧,”顶峰突然说,仿佛她在谈话中一时忘了作为主人的责任,然后又突然被一阵内疚感捕获了。

我注意到她只喝茶。没有叉子,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抓起叶子,将它们塞进嘴里。我犹豫了一会儿,左右张望想看附近是否有任何叉子。

“你在找什么?”她问。

“叉子,如果你有的话。”

“哦,”她惊讶地说,“我没有吃东西的用具,因为我从不吃东西。你可以用你的手来吃,行吗?”

我再次想到了一个问题,然后又把问题咽了回去。“可行,没问题,只要这样没有冒犯你。”

“你不会冒犯我,不要担心。”

我从碟子里拿起一片叶子,打量了它一下,然后没费多大功夫就将它折叠成能放进我嘴里的形状。叶子的质地嚼起来很劲道,却没有味道。一点味道都没有。一开始我以为要等一会儿味道才出现,就象慢慢涌现的淡淡香味,但是这东西,闻之无香,食之无味,吃完之后也没有回味。

尽管如此,当我吃下第一口,并且咀嚼了好一阵之后。它对我的身体来说却很美味。我感觉不到它在我的嘴里有什么价值,但我的身体,作为一个整体品尝了它,它似乎喜欢它从我的嘴接收到的东西,我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叶子都吃了。叶子下面有一块复杂的根,大概是我刚吞下的植物的。它躺在我的盘子里,活象是我刚吃剩下的骨头。

“这些根特别有力量,”她解释。“它们能使整个身体和头脑都精力充沛。也许它们可以帮助你恢复你的记忆,记起你是谁。”

我看着根,它是浅白色的,细小的淡红色纹理环绕着它,但我的食欲已经完全被满足了。它的外表对我没有吸引力,不过由于我的主人在各方面对我都极其地礼貌周到,我的好奇心又被她的话引发了。

我拿起它,将它翻转了过来,仔细地查看它。它就象个朴素而美丽的艺术品。感觉很柔软,质地几乎是凝胶状的。我注意到它远比它产生出来的叶子来得精致。我用手将它掰成两段,注意到有种银色的物质从裂口处冒出来落到碟子里。

我迅速看了一眼顶峰,看她是否会对冒出来的物质进行解释,但她只是点点头,象是鼓励我吃了它。我把根的一半放进嘴里,立刻感到一种只能用极乐来形容的感觉,然而不是极乐,那是所有感觉,意识的所有状态;它是所有一切。无数影像快速地轮番掠过我的脑海,我甚至都来不及理解它们的含义。它们就象试图钻进一个小瓶子里的海浪。

“你相信救赎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它听起来很遥远,因为我至少在两个世界里。仿佛我的灵魂在两个身体里醒了过来,它们被一个浩瀚得时间无法以任何形式存在的古老空间所隔离。我仅仅是某种事物的回声,它是如此地巨大,如此地强有力,我感觉自己就象是被塑造宇宙的狂风所携带的一颗尘埃。

“我相信救赎,”她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到她的声音,但我无法肯定那是谁的声音。我感到视线被泪水模糊了,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快乐。我在某种神圣的狂喜之中,在它至柔的握持之下。我只知道我不是作为囚徒,而是作为梦寐以求的事物而被握持的。我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不可或缺的。

我不知道在这个间隔里时间过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双眼,顶峰也同时睁开了她的眼睛,并且就这样对我微笑着,我唯有移开目光并回到我的人性里。

“你为什么对救赎感兴趣?”她问。

“我不知道。”我慢慢地摇了摇晕乎乎的头。

“你还吃另一半的根吗?”

我低头看了看根,看到它瘪了,浸泡在从它身上冒出来的银色的粘性物质里了。“不,”我说,用力摇了摇头。“我想我今天吃了足够的食物了。”

第八章 湖中怪兽
“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她说。

我将能用语言来描述的一切告诉了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可能象个疯子。不管怎样,她象是听懂了,并对整件事看得很平淡,仿佛这种事在她的世界里稀松平常。

“你愿意试一下用另一种方法来找回你的记忆吗?”她问。

“我不知道我们要做的是这个,”我的回答里带着一丝愤慨。我突然明白了,她并不是那么一门心思要给我吃的,而是在想着完全不同的计划:恢复我的记忆。并非我不愿意这样,只是我希望可以事先知道。

“也许没有身份的人也有自我,”她笑着说。

我第一次不带任何幻想和希望地看着她,不再幻想她会拯救我、治愈我、将我置于在她的保护之下,而是将她看做是一个纯粹的谜。我不应该对这个人有任何幻想,我对自己说。她能读我的想法。她知道的远比她用话语表达出来的多,而且很明显她想支配我们之间的交流。

“你有什么办法?”我勉强带着点中性的立场问。

“我会教你的,”说着,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按了按它们。“闭上眼睛,放松地聆听我的声音。”

彼时彼地,我内心深处本能地想从她那里逃走,抓起一根蜡烛,顺着我进来的路径逃出去。借着光我十分肯定自己能找到路出去,但是然后呢?在见过她的美丽之后,我会永远为自己不信任她而逃走的行为而耿耿于怀的。此外,她的触摸充满了磁力。聆听着她的声音,我想逃走的本能很快就消失了,然后,我就象老实的孩子一样,跟随着她的指令。

几秒钟后我看见一个清晰的图像。象是清明梦,当我更仔细地看它的轮廓时它就出现了,突然间每个细节都有了。我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冰湖的岸边。冰很明显,看上去很坚固,也许有两英尺厚。这是晚上,天空很朦胧,薄雾笼罩着月光,将银色的,模糊的光晕投射在风景上。

一开始我没看见它,但有什么闪光的东西似乎在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湖的中央。

“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们可以去那里”她说。

是顶峰,我意识到我并不是独自一人。她的存在使令人怯步的风景变得黯然失色了。

“牵着我的手,”她说。

我们两个缓慢地手牵着手走上湖面。它应该会很冷,我心想,但我穿着笨重的、带风帽的长袍,感到很舒适。顶峰也一样,穿着类似的长袍,但不象我,她的风帽没有戴在头上。

这个地方完全是静止的。我感觉这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动物或人。只有我们。

“那是什么?”我兴奋地问,指着结冰的湖面上闪烁的光源。

“它们是你的记忆,捆绑成光的形式。是创造了你的存在和人类属性的知识。”

“你必须触摸它们。拥抱它们。你必须找到方法将它们拥入怀里并将它们吸收进你的身体。”

我们每走一步,我都更自信了,但是当我们走到离光源只有二百英尺的地方时,我看到它是漂浮在湖面上的,下面是无冰的水面。我开始感到它散发出的微微的热浪。

“它的热量融化了冰,”我观察说。“我怎样才能走到那里?水一定很冷。”

“你要担心的不是水的温度,”她指着冰层下面说。

当我们走上冰层覆盖的湖面时,我的注意力一直在那闪烁的光上,现在听了顶峰的话,我开始更密切地观察冰层,或更确切的,是它下面有些什么。

最先对我敲响警钟的是冰层的破裂声。声音在很远的地方,但它不仅仅是个声音,还带着振动。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冰层,导致了它的破裂,我环顾四周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引起的,但没有看到。我不得不假设它就在我们脚下。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故意打破它。

“如果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在撞击冰层。就告诉我。请不要对我保密。”

“很快就要发生了,”她说,声音因我们脚下冰层发生的巨大撞击而颤抖。离我们仅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当我看着裂缝时,我看见一个黑影在冰层下面滑过。它至少有六十英尺长;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其庞大得令人生畏。

“我们该怎么办?”我大叫道。

“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一个理由:你的记忆。快去拿它们!”她指着浮动的光标喊。

就在这时,怪兽挺起自己,向着我们缩作一团的地方附近的冰层顶去,我摔倒了。感到水涌上了冰面,我呼吸到它寒冷的气息。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冰层下面,看到怪兽在水下深潜着,随时准备冲上冰面,捕获他的食物:我们。

“跟我来!”我喊道。抓住顶峰的手,在冰上以最快的速度跑着。我知道怪兽会再次撞向冰层,如果我们停在一个地方的话,肯定会完蛋。不管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我都不能让我们成为如此可怕的怪兽的食物。

当我们来到距离光三十英尺之处,我突然停了下来。其一,湖中怪兽没有浮出水面。它上哪去了?其二,围绕着我的记忆-就是那光源的水,本身被薄薄的冰层包围着。冰层可以说已经破成碎块,无法支撑我们的体重,尤其是还有一个恶魔似的怪物在撞击。

“我怎么走到那里去?”我说,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怪兽时,你会怎么做?”她问。

“跑!”

“不,”她摇了摇头。“你要把它暴露在光里。”

“嗯,那里有足够的光线,”我指着我的记忆。“你是说因为那个光,怪物就不会来这里吗?”

顶峰点点头。

我环顾四周,注意地聆听着,想看看是否有任何破裂的声音传来,一切都很祥和平静,如同我们刚到达湖的时候。

“但我怎样才够得着它呢?没有船。冰层会碎裂,我会掉进冰水里,淹死或冻死——”

“你不会死,”她订正我说。“你是在你控制的一个梦境里。你是它的作者。它这个木偶的支配师。让自己有创造力和说服力。”

“那现在,我怎样才能说服光来我…这里?”

她来到我这里,拉下我的帽子,盯着我的眼睛,象女王审视一个男人,评估着他是否具备骑士的素质一样。“用你的意志召唤它。”

“用我的意志召唤它?”我尽量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怀疑的样子,但话出来得太快,恐怕我的意图无法实现。

她只是点点头,仿佛这个回答对任何稍有头脑的人来说都已足够了一样,啊,也许我已经找到了我愚蠢的源头。我不是特别聪明的人。毕竟,我没有关于自己的记忆。也许由于我乖戾的愚蠢,我把我的记忆遗失在什么地方了。无论是什么导致了我的问题,没头脑肯定可以解释大部分问题。

“想一想,”她命令,“你的记忆会给你带来什么你现在所没有的?”

“背景,”我说。“我就可以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哦,不是这里,而是在岛上,并且知道我是谁,一旦我知道了,我就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了。背景!”

“这不是个岛,”她说。“亲爱的,你指的是什么?”

我看着顶峰,但她的脸突然变了,黑色的头发勾勒出她那洁白细腻的脸,她的脖子上挂着首饰,眼睛是深棕色的。(在岩洞里时顶峰的头发是乳白色——译注)我的头在她和那团闪烁的光之间来回转着。结结巴巴地怀疑说。“岛…我们是在那里相遇的,我刚在那…那里吃吃过东西…是你给我的——”

“亲爱的所罗门,你疯了吗?”

我看着她,寻找她撒谎的迹象,但我感觉到的只有真实。我的心沉了下去。膝盖开始磕绊起来,然后我感到一记重击——更多的冰裂开了。坦白地说那一刻就算有怪物跑来把我吞吃掉,我也不在乎。别的什么东西已经攫走了我。有什么东西把我从我自认为活在其中的现实里扯了出来。我不是一个木偶操纵师。而是个木偶,如果其中一根线是由记忆构成的,它已经被剪断了。我是个残缺不全的木偶。这是我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想法。

第九章 一个问题
当我恢复意识时,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顶峰的脸。悬在我的上面,而我躺在桌边的地板上。我想开口说话,但说不出来。她递给我一些茶,扶我坐起来,我费了一点劲才坐直身子,我的身体疼痛,头也疼痛,每个地方都疼痛不适。我的状态如此混乱,我不知道自己是回到了梦里,还是刚从一个梦境里醒来。

我喝了几口茶,希望放松一下自己,结果只是将茶洒在了下巴和衬衣上。那喝到嘴里的一点点,也无法令我感到满足。我闭上眼睛,房间瞬间成了一团旋转的原子,然后我突然感到自己也卷进了那个旋转里,仿佛我是我的现实里的一粒慢动作的电子。我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我呕吐了,仿佛我的身体需要排除它刚刚接收到的经历,而这尽管令人不快,是它做到这一点的方式。

我感觉自己象个孩子–一个愚蠢,生病的孩子。“请原谅。”我勉强说了一句。

“试着做几下深呼吸,”她建议,没有理会我的道歉。“慢慢地…慢慢地。”

“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体验到了一个新的维度。”

“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但我必须问它们,所以请回答我。”

“如果你跟我一起走走,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用椅子的背面做支撑,慢慢地站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走路,但是眩晕似乎减轻了,我多少稳定下自己,至少我用两脚站直了。

顶峰抓起我的手,将我的手臂放在她的手臂下面。“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好提问题了。”

“那么走吧。”

她的语气带着挑战,我走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好象我刚学会用我的脚走路似的。我无法解释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确实感觉我的身体好象不是我的一样。

她带着我往下走了几步台阶,来到下面的植物那里,然后穿过巨大岩洞的另一端,来到一个新的房间。这个房间很小,有圆形的墙壁,没有家具。它只是一个等候室或连接室,因为它的外面有一个更大的岩洞,只是大部分处在黑暗里,只有一根无力的蜡烛,提供着稀薄的光线。

“试着自己走走,”她说,放开我的手臂,“我想你的腿已经恢复了。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然后你可以提问题。跟我来。”

我含糊地表示同意,用一只胳膊扶着墙支撑自己。她走进了黑暗的房间里,我看着她几乎消失在黑暗里,但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较低的光线,所以我可以追踪到她朦胧的身影。

我好奇她在黑暗里能给我看什么呢,刚一想到这,一道光就出现了。她打开了一个开关之类的东西,一道光象闪电一样穿过岩洞。来到我面前,击中了我,但我感觉不到任何热量,更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我对它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恐惧。

“那是什么?”我问。

”这就是你的问题吗?我只回答你一个问题。”

我摇摇头,不想回答她尖锐的问题。

“我现在心情很好。”长时间的沉默后,她说,“所以不管怎样,我会告诉你的。这是一种技术,能够治愈人体内电磁场的失衡。这些失衡是一些密度,压制着你那由精微层面构成的能量场。你的这个层面太精细了,无法令你的眼睛看到。而那些失衡的密度,你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事实上,你已经习惯于带着这些密度生活,仿佛它们是你的一个自然的组成部分。”

她走到我跟前,用手臂将我摆到一个位置上。“在这里站一会儿。”

我注意到这里正好是闪电在一分钟前经过的地方。“你不会是打算拿我当练习的靶子吧?”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到她的微笑。

“不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看着她黑暗的身影离开了,我又听到开关的声音,一道闪光瞬间吞没了我。那光强烈得即使我闭上眼睛都感觉得到,等我睁开眼时,我看不见东西。我想象着我整个身体就象一只巨大的、睁大的瞳孔,上一秒钟还充满着阳光,下一秒钟就陷入了黑暗里。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原因我可以用来作为理性依据。我开始哭起来。也许因为疲惫,或者是这第一天在岛上乱糟糟的经历。但不管什么原因,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淌了下来,但我并不感到悲伤或孤独。反而感到解脱。仿佛卸下了负担。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也许是这个闪电,洗涤了那吞噬了我的沉重。并在某种程度上,充满了我。

“你感觉怎样?”顶峰问。

我看到她的形象就象是悬浮在空中的一团黑雾。成千上万颗光粒子在她的周围跳动着,我告诉自己那是光的副作用。“我感觉好多了…轻松多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我感到自己有更多的意识了…如果那是可能的话。”

“无论你在你的身体、心灵和头脑里印刻了什么图案,它们都已成为你发现此刻–你的当下的障碍。正是这些密度,象漏斗一样将你的视野限制在那些令你从你的使命分心的事物上。”

当我听到“使命”这个词,立刻感到我的心松开了。我的心一直收缩着,紧紧地抓着某些我无法确定的东西,但一听到使命这个词,出于某种特别的原因,我的心象个拳头般地松开了它的手指并打开了。我想这只持续了几分钟,但那感觉太棒了。这种与我的创造者连接的感觉太美妙了,我只想沐浴在这种感觉里。祈祷它永远不会停止。

当我回到我的人类感觉里时,我注意到顶峰点燃了一根蜡烛,我可以更容易看见洞穴的内部了。一个看起来很象大型望远镜的物体正指着我。在它后面有一堵墙,象是用金属,或许是银砌成的。墙的后面是另一个房间。只是我无法看到它里面,这个洞穴有科学的元素,我看到有其他看起来象是机器或某种技术设备的东西。

“这个地方是作什么用的?”我问。

“这是你的问题吗?”

我摇摇头。“我的问题是关于我做的梦的,但现在看来其他问题更重要。你只回答一个问题,还是我可以多问几个?”

顶峰对我显而易见的窘境笑了。“对我回应的每个问题,我都需要你的一些东西作为回报。”

“是什么?”我说。伸出我的双臂,强调我的一无所有。

“我稍后再决定,”她说。“你同意吗?”

“你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吗?”我问。

“当然。”

我点了点头。“那么,好吧。”

“很好。我们说定了,但在你问你的问题之前,让我们先去观察室,那里要更舒服些。”

第十章 窗
观察室是个很小的房间,在一个长长的、两旁是钟乳石和滴水的曲折的走廊的尽头。当我们穿过走廊时,我清楚地感觉自己闻到了新鲜空气。

“这些岩洞有通向外面的出口吗?”我问。

“观察室的一个特点就是它有个小窗,从那里可以俯瞰小岛,所以叫观察室。”

当我们到达观测室时,海水的气味从墙上的一个小洞飘了进来。往大里估计,它大约有两英尺高和一英尺宽。可能是由于海水的侵蚀引起的,但细看就发现它底部象是被人手和某种工具凿过。

闻到新鲜空气和看到自然光线的感觉真好,虽然我的眼睛花了几分钟才适应明亮的光线。但我注意到顶峰适应光线没有任何困难。

房间的两头各有一把木制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位置朝着窗外;这是顶峰坐的椅子。另一把朝着相反的方向,面对上面有着黑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的黄褐色岩壁,

“你在观察室里观察什么?”我坐了下来问道。

“主要是天气变化,有时是鸟,有时…是来访者。”

“今早我爬上山脊时,你看见我了吗?”

“看到。”

“你知道任何关于我的事情吗?”我问,因我们之间的约定而大胆起来。“关于我的身份,我从哪里来,以及为什么我在这–”

“当然,”她说。“这个岛吸引象你这样的人。它是个网,有时你的同类通过了它的考验,有时他们被困在这里,而我,则是检查访客的蜘蛛。”

“目的是什么?”我怀疑地问。

“当然是为了帮助他们。”

“但如你刚才对你自己所描述的,一只蜘蛛,会杀死它的访客并且吃了它们。你为什么把自己形容为蜘蛛呢?”

“比喻。只是比喻。”

我盯着她。“你知道任何关于我而没有说出来的事吗?”

可以说顶峰第一次对我的问题表现出不自在的样子。她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它附和地发出吱吱声。我感到她在沉思并整理着她的想法,以我的判断,这意味着她只会告诉我一部分的真相。

“我要告诉你的是,”她开始说,“你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停了一下,象那些调整记忆并完善自己的措辞的人那样眯起眼睛。“在你们的星球上,人类是作为一种意图向永生进化的物种而存在的。他们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和正确的选择–基于他们对什么是好的和什么是邪恶的天生的了解来达到目的。

“但那个计划发生了意外,以非理智的不当行为的形式出现。仿佛人类无法通过他们的理智控制自己的情感,因而变得分裂和衰退,成了那些决定培植人类这个黑暗面的人的棋子。

“你瞧,作为一个整体,人类拥有善良和道德感,但他们也拥有同样的缺点,某种可以称之为无灵魂的状态。人类无灵魂的那部分,令他们顺从地等在那些对人类的命运指指点点,并界定人类是什么和将成为什么的人的阴影里,而其实人类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真正是什么,就在这里,在它自己的内心深处。”顶峰把她的手放在心的位置。停了下来。

“当人类决定将他们的权力交给那些被称为上帝、君主、国王、王后、神父、总统、参议员,以及所有站在他们和他们内心简单的真理之间的变种时,他们就迷失了。在这种状态下,他们远离了自己的真理,他们进入到未来越远,就越是迷失方向,直到终于忘记了自己的迷失。

“人类在歧路上已经走得太远了,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迷路,所以需要唤醒他们,提醒他们的状况。所以,你们世界的创造者派来神使(avatars阿凡达——译注)或永生者来提醒人类,他们在那些为了贪婪和魅惑力而统治他们的人的命令之下,已在无意中走进了监狱。

“你是那些神使中的一个…但你失败了…”

她的声音渐渐落入沉默,我坐在那里,意识到她说的话是真实的。我让我的造物主失望了,这是自从我在这个岛上醒来后,我无意识地感觉到的一个沉重的压力。

“这是怎么发生的?我是如何失败的?能告诉我吗?”

“我可以让你看。”

我的心猛跳了几下,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看我的使命是怎样失败的。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肯定的话,那就是顶峰能做神奇的事,让一些事情在我的现实之外发生。所以,当她说她可以让我看时,我相信她的话,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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